駐足一輩子的長情故事 優の咖啡
撰文／張紫翎 攝影／侯乃瑄
1980年代後，美軍撤出台灣，日商紛紛進駐貿易，自此中山區一帶車水馬龍、人流不斷，餐館、茶藝館、酒店林立，悄悄發展出如台劇《華燈初上》裡燈火通明的繁榮樣貌。
位在林森北路、天津街交界的八條通，座落著一間飄香50餘年的老咖啡館，開業期間易換了9任老闆。現任老闆王聖義、林美麗夫妻倆從1995年開始接手，如今年紀已過七旬，待在優の珈琲的30年間卻幾乎不曾懈怠；從黑髮到白頭，競競業業，只為端上一杯掌心裡熱呼呼的咖啡，存在超過半世紀的歲月，味道和香氣始終如一。
都是為了生活
問起為什麼不安排幾天公休，不出去看看其他咖啡館嗎？「生活啦……一切都是為了生活！」老闆娘不敢提什麼微言大義，只是如此反覆說著。原來他們最早是在這條街上開了家小餐館，店面不大，現炸的排骨飯卻格外受歡迎。當時兩人忙得不可開交，一邊做生意、一邊照顧孩子，中午時還要當起外送員，為附近的商辦行號提供午餐，而彼時的優の珈琲就是其中一家供餐對象，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在這裡賣出一百多份餐點。
當年的風氣，鄰里之間經常起「互助會」往來幫忙，沒想到本著善意、想為生活多打拼一些的老闆娘，竟然在兩個月內同時被倒了兩個會，辛苦積攢半輩子的積蓄一夕間化為烏有。然而孩子尚小，日子再苦也得扛著負債繼續走，因緣際會下他們聽聞優の珈琲的頂讓消息，於是咬牙接下，期盼撐著兩家店，快點將血汗錢一點一滴賺回來。
從沒正經摸索過咖啡的餐館掌廚，一夜之間必須學會咖啡館點單上所有的飲料品項，由上一任老闆手把手教學：進貨選豆、冰熱咖啡分別要用哪包豆子到如何溫杯、沖煮方法……，沒接觸過也得盡快學會，因為隔天拉開鐵門就要正式營業；而老闆娘也因為初次喝了太多咖啡，好幾個夜晚闔上眼卻徹夜失眠。一眨眼間開業已然31年，如今老闆夫妻倆的步調雖慢，身手卻保持流暢，中文、台語、日文從容切換，徐徐微笑迎接每一位推門上前的客人。
老派約會之必要
坐在老木椅向外望去，兩面大落地窗得以窺見街邊往來的行人，幾片櫥窗上貼著橘、黃、綠相襯的玻璃紙，垂墜的法式波浪型窗紗微微掩罩，兼容日式懷舊與優雅的氛圍。
原來優の珈琲後期的擺設與裝修都是由老闆與兒子一項項親手改造，早期日本人習慣裝潢漆黑、煙霧彌漫的喫茶館環境，然而老屋年久失修，他們便貼上米色壁紙、鋪上一層層木地板，讓日式懷舊的氛圍更加乾淨明亮。店裡不放版權音樂，而是輪播著電視頭條新聞，猶如回到老家，和老友一起吃頓早午餐的日常。
沈穩的電話響鈴兩聲，老闆不疾不徐走向功能尚全的轉盤式家用電話，接起可愛的碧綠色古董話筒，為電話那頭的熟客預先留下窗邊的位置。放上水杯、交代老闆娘製作餐點，老派咖啡館的一天從太陽接近頭頂的時刻就此展開！
鄰近辦公族的午休時間，穿著套裝的商務人士紛紛推開大門，找一桌順眼的角落坐下。他們大多不需要菜單，或用電話事先告知餐點，或以日語點單兩杯黑咖啡，在轟轟的磨豆聲中享受各自的悠閒時光。
也有許多與老闆夫妻成為半輩子好友的老顧客，其中一位是現年94歲的老先生，在行動衰退後仍每週從信義區搭計程車前來，這個舉動也讓其子女哭笑不得，這麼頻繁的出門，是不是林森北路有什麼漂亮的女孩子？而其實讓老先生勾魂的，不過是老朋友閒話家常的共同回憶，以及數十年如一日的醇厚咖啡香。
老闆神秘兮兮地說，這裡以前往來的人很多元，過去的總督府員工宿舍就在附近，因此來訪客人中十個就有六個日本人，為此他們從日本訂了好一陣子的《讀賣新聞》和《日刊體育報》，讓外商在此洽談公務和歇息。偶爾還會有一些特殊的人物出現，有個來自台中的大哥一個月來訪一次，每回下車，就是好幾位小弟跟隨其後。起初互不熟識，某次大哥離開時卻特別外帶一份套餐，細問之下才知道，原來他是要打包給家鄉的母親吃吃看味道。再後來，大哥豪爽詢問：「你在這邊會不會有人來欺負你？如果有的話要跟我說。」儘管答案是否定的，這般特殊的關心仍在他倆心頭上留下溫暖的印記。
也許每個人表達友善的方式不盡相同，然而放慢腳步，走進這個充滿故事的場域時，任誰心裡都會激起一絲浪漫的漣漪，我想這正是李維菁所謂「老派約會之必要」。
直到再也做不動為止
客人陸陸續續進門，雖非尖峰時段，卻見老闆夫妻倆走動不停，不斷地收拾、整理、偶爾投餵魚缸裡的小魚兒。「其實我們曾經找過兩個打工妹妹，有一個白天來幫忙，晚上去念夜校前我就讓她裝便當盒，這樣上課前還能先吃頓健康的晚餐。」老闆逗趣表示當時的工讀生工作很輕鬆，只需要端端餐盤而已，「我是怕她們打破玻璃啦！所以連碗都自己洗。」儘管佯裝嫌棄，但提起她們的歲數與自己兒女相近，老闆像位慈祥的父親般，眼角多了幾條皺紋，轉瞬堆出滿臉笑意。
我們點的漂浮咖啡和餐食終於上桌了，濃醇黑咖啡裝在玻璃杯裡，蓋上一大球香草冰淇淋，甜膩牛奶滋味融進中深焙的冰咖啡裡，混合了大人的甘苦香氣與孩童甜滋滋的嗜好，堆疊出近似奶蓋的口感；主食菜單由娟秀的手寫字一張張親筆製成，復刻老闆夫妻從前開餐館的家常滋味。麻油雞以薑片爆香料理，油潤鹹香，配上營養的糙米飯及三樣用心調味的配菜，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滿足。不過拿相機拍照記錄的時間可別太久——老闆娘將還在冒熱煙的餐點送至桌邊，可是會從旁驚呼提醒大家趁熱吃的！
老闆在吧檯裡緩緩沖泡一壺茶，回顧開業至今的歲月：「以前生意好的時候店裡幾乎都是日本人，新的客人上門根本來不及翻桌，是後來中國開放了外資，這附近很多企業的幹部都被調去中國，進來喝咖啡的人才明顯變少。」在這裡生活超過半輩子的他，細數街區周圍的大小事，不論是都市更新、抑或政治改革，對老闆而言彷彿過眼雲煙。他說，疫情那段停擺的時間讓兩人想法改變很多，重複了幾十年的習慣，突然停下腳步休息反而渾身不對勁，因此秉持著「人要多動才好」的信念，他們會持續做咖啡，直到再也做不動為止。
聽聞老闆此言，不禁在內心默默祈願他們永保健康和朝氣，讓長情的優の珈琲，可以在這個物換星移的世代，陪伴我們很久很久。
文章出處：Vol.44《飲品場域的時空隧道》
